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甜蜜的向往!
发布于 2026-11-03 14:28 阅读()
妈,你不能再吃糖了。我有些恼火。桌子上,散落着许多品种的牛轧糖、软糖、硬糖,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进口糖果。花花绿绿的包装,闪着诱惑的味道,空气中弥漫着香甜,好像日子每天都这么的甜蜜。
母亲有些疑惑。小时候,你不是最喜欢吃糖嘛。她的眼神,回到了我们的童年。许多年以来,我时常被这样的梦惊醒:母亲举着甘蔗,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奔跑。我们瘦得像一根甘蔗,踮起脚尖,张望着路的远方……
小时候我们缺糖。缺糖,总是感觉日子有些漫长而无味。糖对于村里的孩子来说,像是一种上天给予的礼物。因为一两颗糖,偶尔有孩子被拐走的悲剧。这让我们对陌生人警惕,对糖更充满了好奇。好像一旦吃上糖,就会变得更快乐,像城里的孩子一样。这样的想法一天又一天折磨着我,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。缺糖的童年,好像有一种不完整的滋味。隐约中,村庄也有一种缺陷。
那时榨糖还是有的,而且是土法。榨糖设备在隔壁的王丘村。大人们挑着一担几十、上百斤的青皮甘蔗,从村里走到王丘,要一个多小时。人们挑着,一路往前走。挑重担的人,一脚高一脚低,常常把泥土踢起来。后面的人也不管不顾地跟着,喘着重重的粗气。在远远的田埂上,也能听到。一个跟着一个,一群人跟着一群人,路被他们踏出来了,弯曲而遥远。挑担的人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许多人一辈子就这样走着挑着,直到远离村庄,湮没尘土中。
种甘蔗,母亲是最积极的。从生产队种下第一根甘蔗开始,母亲就盼望着它生长,盼着下雨。虽然甘蔗林属于集体,她有意无意地路过甘蔗地,喜欢呆坐在地头一会儿。绿意渗出的蔗叶,一缕缕似有似无的清香,包裹着母亲。每天闻一下,日子仿佛没那么苦了。一片片甘蔗林,蕴藏着母亲的一片片向往。可甘蔗生长不时遭受干旱和野鼠的袭击。天不下雨,人无法与它斗,只有眼睁睁看着一根根甘蔗夭折。有一年大旱,空气都焦了,母亲心也焦了。她拿了三根香,偷偷在地头祭拜,祈求雨水。香和她的喃喃自语,驱赶着野外的虫鸣,却无法打动高高在上的苍穹。天还是那么旱。甘蔗不仅与天斗,还在幽深的夜里,与野鼠斗。老鼠们探出尖瘦的头,蚕食般撕咬着甘蔗,直到撕得七零八落。一根甘蔗的成长不易,如同一个人的成长一样。初春种下,经历过六个月的磨炼,深秋收割,才熬到初冬的榨季。在队长的指挥下,大人们挥动着锃亮的镰刀,排成队,小心地砍下一根根甘蔗。扎堆打捆,绑成一捆捆,扛到地头。不管多么瘦小,此时它们的命运紧紧地相依在一起。有了这些甘蔗,村庄才算是完整的。在计划年代,糖的去向,种的人说了不算,榨的人说了也不算。肩扛担挑,它们即将奔赴未知的前程,粉身碎骨,拼命地挤出自己一生甜蜜的汁液。
地头上摆满了甘蔗,母亲又喜又愁。她不喜欢挑担,本来个头就小,扁担一压,人就不见了。扁担上下起伏,人一步步消失在路上。但也最喜欢挑甘蔗,那是多少妇女不愿干的又累又苦的活。汗水随着扁担起伏,一大颗一大颗地滴落,在初冬里也不例外。甘蔗绑得严严实实,一根根散发着诱人的蔗香,随着风一会儿左,一会儿右。母亲随着泥路起伏,大口大口地呼吸,始终不肯休憩。村里人都好奇:“阿弟妈,很高兴嘛!”她感染了在路边干活的人们。到王丘村头,歇一口气。把身上的镰刀取下,选一根粗壮的甘蔗修头去皮,不能修得太薄,藏好。到了榨糖房时,过秤,取票,把甘蔗推跺整齐。母亲趁着师傅转头的瞬间,那根修好的甘蔗以闪电的姿态,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,伸到熬过糖的锅里,迅速一搅,抽起,疾步向外走去。滴着糖水的甘蔗,小心地藏着母亲的行踪。裹着糖水的甘蔗那头很快凝结。母亲从重压中回过神来,又变得活力十足。她好像被一分为二,一个在寒冬里负重奔跑,一个坐在老屋的石阶上,乐呵呵地看着舔着甘蔗糖水的我们。这样想着,一路哼着歌,往回跑。尘烟飞起,她和甘蔗裹了多少尘埃,全然不知。
这根甘蔗沾着糖,是一根特别的甘蔗,呼呼的风里带着母亲的体温。我们隐约知道,对于母亲来说,每一个孩子都是她独特的甘蔗。当得知她出门挑甘蔗,我们老老实实地坐在门口。一个接着一个,去到村头,眺望她的归来。没等她歇一口气,我们像麻雀一样扑过去,叽叽喳喳。她身上的汗水味,湮没不了甘蔗发出的甜香。母亲认真擦了擦她粗糙的手,平分了四份甘蔗。我们迫不及待,一边啃一边吸,老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。静得只有母亲的心跳和喘息,我们又回到了婴儿时代,回到了母亲甜蜜的怀里。多年后,母亲不时笑着说,当年你们吃了好多灰尘。
我和大哥出生间隔有些短。大哥还小,母亲又怀上了我。没有奶水的滋养,幼小的大哥白天乖得像只猫,晚上时常跟阒静的夜一起起伏,时哭时闹。他跟着爷爷睡,每到凌晨四点多就开始哭泣。那清脆而沙哑的哭声刺破了夜的沉重,瓦片根本抵抗不了哭声的穿越。邻居们开始以大哥的哭声,作为起床的标志。洗锅,洗米,煮粥,扫猪圈,铲牛棚,一天又重新开始了。即使夏季的凌晨,夜色依旧苍凉,露水在瓦片上结了一圈又一圈,它们日复一日地回到大哥的眼里,一直流着、淌着。爷爷没有办法,有时去赶圩,省下一些钱,买几颗糖,藏在墙角,我们无法找到的某个地方。凌晨大哥一闹,糖就塞到嘴里。糖是有力量的,阻止了哭泣。可这一习惯,给大哥和他的牙齿留下了长久的阴影。至今他都不喜欢吃糖。
有一次,我看到大哥偷偷地嚼着糖,在他背后猛然一击。一颗牙齿和一块硬糖飞驰而出,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,隐入了尘烟中。他哇哇大哭,顾不上打我,赶忙去扒找掉落在地上的糖。我赶紧往狭窄破败的小巷里穿去。墙壁上的每一道裂罅迎面奔来,像即将来临的暴风雨,又像地里的小小的甘蔗,一根接着一根,黝黑而沉重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狂奔在村庄里,泥土裹着人的味道、牲畜的味道,五味杂陈,幻想中总有一捆甘蔗在村的尽头等着我。一个人对糖的回忆,抵得上无数根甘蔗的总和,童年被永恒地囚禁在那里。
母亲觉得愧疚,当年没有顾好大哥。我调侃,其实大哥是没奶吃,饿哭的。母亲一听,更觉得对不起大哥,眼里隐含着那个时代的泪水。可她不知道,挑担子时,她像一束光,走到哪,哪里的暗影就退后一步。追随着光,我们度过了缺糖的童年。
(作者简介:东木,本名廖超栋,广西作家协会会员,有作品见于《广西文学》《红豆》《三月三》等,出版长篇报告文学集《乡约柳江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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